國奧隊所乘坐的飛機從馬德里出發，經過五個小時的飛行又抵達了迪拜，在這里他們將進行兩個小時的休息，然后再登機繼續飛往中國首都。

    在抵達迪拜機場之后，國奧隊的球員們已經徹底從離開奧運會的失落和沮喪中恢復了過來，不少人成群結隊去免稅商店購物，給自己或者給家人帶禮物。

    胡萊也尋思著給再給父母買點禮物，于是他在微信上用語音問自己的媽媽：“媽，我現在在迪拜中轉，你們還想要啥，我再去免稅店買點。”

    沒過多久，媽媽的話就回了過來：“啥都不用帶了，兒子。你能帶個女朋友回來就好啦！”

    胡萊一臉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

    然后他回道：“媽，跨國販賣人口是犯法的！”

    “不跨國，就咱們中國姑娘！”

    “在國內販賣人口也是犯法的！”

    “你瞎扯什么呢！誰讓你拐賣人口了！我是說你打算什么時候談女朋友啊？”

    “媽，我才二十歲，還是個孩子呢……”

    “什么二十？馬上就二十一歲了，虛歲二十二。不小了！”

    “媽你干脆再說大點，我今年二十五了唄。”

    “為什么是二十五？”

    “我在你肚子里待了三年啊！”

    過了好一會兒微信那邊才傳來媽媽氣急敗壞的聲音：“你小子說什么呢！參加一趟奧運會抖起來了是不是？懷三年才生的是哪吒！你這是在咒你媽啊！”

    “不是媽？我怎么就咒你了？”

    “你還說不是咒我……哪吒最后割肉還母，當神仙去了。你說你是不是咒我白發人送黑發人？！”

    “這什么亂七八糟的啊！關鍵是這個嗎，媽啊……”胡萊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扯著頭發。他在奧運會賽場上先后攻破了尼日利亞、阿根廷和西班牙的球門，面對年輕球員中的世界第一人梅利，也贏了下來。不管對手怎么纏住他，他也總能擺脫防守找到破門的機會……但現在，面對媽媽的胡攪蠻纏，胡萊完全沒招。

    胡萊在旁邊嘰里呱啦地聊著微信，羅凱坐在機場的候機椅子上，出神地望著人來人往的航站樓。

    半個月前，他就是在這里和李青青相遇的，然后他們互道加油后揮手告別，相約馬德里見。

    現如今他再次回到這里，卻只有自己，沒有了對面的人兒。

    他睹物思人了。

    羅凱的腦海里全都是李青青的一顰一笑，但最后卻落到了李青青在比賽中做出胡萊的慶祝動作那一幕。

    他猛地驚醒，正好看到一邊講著微信一邊在自己的面前走來走去的胡萊。

    他心情更糟糕了。

    為什么？

    為什么所有好事都是這個人的？

    明明論天賦，從高中時代起我就比他強無數倍……

    論外形，我也強他無數倍……

    先去職業球隊的是我，現在職業球隊打上比賽的也是我……

    可為什么最后到頭來卻是他比我更成功？

    是我不夠努力嗎？

    我他媽都練到受傷了啊！

    他呢？

    開個派對請隊友去家里踢球都能上新聞上熱搜……我每天的訓練量那么大，為什么還是比不上他？

    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

    羅凱心里郁郁，又見胡萊一直都在自己眼前晃悠，忍不住出聲叫道：“胡萊。”

    “啊？”正在說微信的胡萊扭頭看向羅凱。

    “你能別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嗎？我都要被你晃暈了。”羅凱沖著胡萊的身影撥撥手，示意他靠邊站。

    “哦，好。”胡萊連忙拿著手機走向了遠處的航站樓玻璃幕墻，去沖著機場跑道給自己媽媽道歉解釋了。

    羅凱望著他的背影，心情卻絲毫沒有輕松。

    我上輩子是造了多大孽，才和這小子綁在了一起？

    羅凱這一路的情緒都很低沉，和他一隊的曾熾見他這樣，還在心里感慨天才不愧是天才，這好勝心可真強。就因為沒有在奧運會上進球，一直耿耿于懷到現在……

    難怪人家能夠取得成功呢！

    曾熾對自己這位俱樂部的隊友真是佩服的不行。

    在河東雷電，自己也只是一個替補球員，但羅凱現在可幾乎是雷打不動的主力了。

    按照他這個勢頭發展下去，想來羅凱從國奧隊直接過渡到國家隊應該也不是什么難事了……

    而自己呢？

    可要努力了。

    羅凱是完全想不到自己在隊友心中已經成了勵志榜樣，他還在為自己失敗的人生感到沮喪呢。

    其他隊友們在漫長的飛行過程中，都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睡著了，盡管他也很困，但他卻硬挺著不愿意閉眼。

    因為只要一閉眼他就會忍不住想起李青青做出胡萊慶祝動作的那幅畫面。

    曾熾睡了一覺起來見他還睜著眼睛在看窗外，便奇怪地問：“羅凱你還沒睡？”

    “我在倒時差。”羅凱找了個借口。

    “牛逼……”曾熾豎起大拇指，這就是優秀球員的自律和職業吧……

    ※※※

    飛機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之后，國奧隊全體又在機場受到了國內媒體和球迷們的熱烈歡迎。

    中國足協的領導還專門到現場來接機。

    為率隊凱旋的國奧隊主教練施無垠送上鮮花。

    媒體報道，球迷歡呼。

    明明是失敗者，但是回來之后卻享受到了勝利者一般的英雄待遇。

    這是中國男足以前很難享受到的，而現在真實的發生了。

    對于這批國奧隊球員們來說，這屆奧運會前前后后所發生的事情，都是全新的體驗，也讓他們收獲良多。

    這種收獲不僅僅是他們在球場上和高水平對手交手之后的感 后的感悟，也有周圍環境所發生的變化帶給他們的觸動。

    以前的中國足球，尤其是男子足球運動員總是身處惡劣的輿論環境中，做什么都是錯的，被人罵被人嘲諷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這當然是中國足球自己的問題，可在這種長期被人罵，或者被人以取笑為樂的環境中成長起來，年輕球員的心理會不會有問題？

    這個課題似乎還沒有人研究過。但相同的情況如果發生在孩子身上，大家都知道會怎么樣——一個孩子從小被罵大，是絕對不會有出息的。

    中國足球成績不好，被人罵被人嘲諷，中國球員心理有問題，于是中國足球成績更不好，被人罵的更兇嘲諷的更厲害……中國足球和這里面的人就這么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一代又一代。

    新的年輕人滿懷期望地進來，很快也會被殘酷的現實染成黑色。

    可是到了他們這一代的時候，情況發生了變化。

    這批國奧隊在國少隊和國青隊時期成績也是平平無奇的，好是說不上好，要說壞呢……中國足球的水平就那樣，這支球隊的成績就算壞，也還沒有到到擊破底線的地步。

    但是自從2023年的東亞杯開始，他們眼前的世界陡然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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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只是令人壓抑的黑灰色了，而變得多姿多彩。

    他們耳邊開始出現了了贊揚聲。甚至還發生了這樣的情況——如果有人在網上又拿國奧隊開涮，竟然會有更多的球迷替國奧隊說話……

    以前哪有這樣的待遇啊？

    在網上，罵中國足球是政治正確的一件事情，你要是敢還嘴，那指定罵得更兇。

    那現在為什么會這樣？

    這當然是因為球隊的成績好了。

    東亞杯冠軍，U23亞洲杯冠軍，以及最近在奧運會上的表現……

    所以如今就算他們在奧運會中輸掉比賽，被淘汰回家，也沒有人對他們的表現感到失望。

    當贊揚聲多起來之后，年輕球員的心態也逐漸發生了變化。

    他們變得更有自信——這種自信可不是以前那種虛張聲勢裝出來的“狂妄”，而是真正沉穩的自信。

    此外，連續勝利帶給他們的最重要的影響，還包括在這些年輕球員心目中建立了一個新的傳統——關于勝利的傳統。

    競技體育歸根結底還是要勝者為王的，失敗就是原罪，只有勝利才能建立積極良好的循環，才能起到正面促進作用。

    全世界的所有豪門俱樂部，沒有一個是因為連續的失敗而成為豪門的。

    女排精神是怎么來的？如果不是因為女排總能拿到冠軍，女排的精神又怎么會變成中國體壇的象征？

    奧運會強調重在參與，那為什么還要設置金銀銅牌，對參與的運動員進行排名？

    說白了，要贏。

    當這些年輕人嘗到了勝利的滋味之后，很多東西就會在潛移默化之間慢慢轉變。

    或許現在的他們還不能夠體會到這些改變，但總有一天他們會受益于此的。

    比如當他們在球場上做一個動作的時候，會比以前更果斷，更有信心。

    當他們在比賽中遭遇困境的時候，他們會想到當初對陣阿根廷國奧的那場勝利，于是他們就有了應對困境的底氣。

    當足夠多的勝利被積累起來之后，中國足球或許就到了從量變轉向質變的關鍵階段。

    ※※※

    國奧隊的球員們并沒有在機場就直接解散。

    盡管有些俱樂部可能非常希望球員趕緊回到自己的球隊中去，但國奧隊還是遵照程序全隊回到紅楓嶺訓練基地開奧運總結會。

    這總結會足足開了一整天，上午總局領導和足協領導來發表講話，做出指示，鼓勵球員、寄予厚望，下午是國奧隊內部會。

    施無垠和李志飛就著奧運會比賽的錄像集錦，帶著全隊又復盤了一次他們在奧運會上的表現。

    就像之前每次比賽之后他們都會做的那樣。

    只不過以前這么做是為了接下來球隊不犯錯，表現得更好。

    而現在這么做，卻并沒有什么以后了。

    打完奧運會，國奧隊的歷史使命便已結束，開完這場總結會，就要宣布解散。

    從今往后，他們不再是國奧隊的球員，有能耐又運氣好的人，或許能夠進入國家隊。

    還有一些人，恐怕就會與國字號球隊漸行漸遠，最終泯然眾人。

    施無垠放下投影的遙控器，看著在臺下坐著的二十幾號人，在心里感慨：這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再過許多年會變成什么模樣呢？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他開口說道：“當初我競聘你們這支球隊主教練的時候，給當時的領導說的是我希望為中國足球種下一棵樹，我不必享受大樹遮陰的涼爽，但以后一定有人可以受益于這棵樹為他們遮風避雨。領導后來給我說，就是因為這個理由，足協最終選擇了我。我就知道了，在培養年輕人的觀念上，我和足協是一致的。”

    國奧隊的球員們都專注又好奇地看著自己的主教練，這番話施指導從未對他們說過。

    “這么多年過去了，要說我工作做得有多好……不敢說。”施無垠搖頭笑道，“但最起碼說一句‘無愧于心’是有底氣的。現在你們當然還不能算是參天大樹，但總算是沒夭折。把你們送走，完完整整地交給后來者，我也算是沒有辜負組織對我的信任。”

    施無垠說到這里停頓一下，緊緊抿起嘴唇。

    李志飛看著他的搭檔，默然無語。

    “接下來呢……”施無垠緩了口氣，繼續說道，“你們中有的人應該是會入選國家隊，有的人可能不會，有的人或許要晚一些、晚很多年才能進國家隊……但不管你們未來在哪支球隊踢球，進不進國家隊，都記住我的話。這也是我作為你們的主教練，最后一次給你們下任務……”

    臺下坐著的國奧隊球員們不少人條件反射地挺起胸膛，坐直了身子，一如他們在更衣室里等待施指導下達命令的樣子。

    “你們……是要長成大樹的人。”

    說完這句話，施無垠擺擺手：

    “國奧隊，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