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臺，本來30分鐘一趟的車，卻遲遲沒有來。
振華和龐麗從飯店出來以后，就沒再說過一句話，兩個人只是默默地站著，就好像素不相識一樣。
突然，一陣隆隆的雷聲響起，振華抬頭看了眼，天色陰沉沉的，感覺隨時都要下雨。
就在這時候，遲到的公交車終于朝這邊開了過來。
振華忙從背包里翻出一把折疊傘，遞給了龐麗。
“不用了，車能直接開到學(xué)校門口，你回去還要走很遠(yuǎn)呢！”
龐麗看了一眼，伸手又給推了回去。
快開學(xué)了，她也搬回了宿舍。
“我沒事！”
振華不由分說地拉過龐麗的胳膊，把傘放在了她的手上。
“到了門口，還得往里走一段呢，別被淋著了！”
這把傘還是龐麗有一次來學(xué)校找他，同樣趕上下雨，他當(dāng)時去買了兩把一模一樣了。
“你……就沒什么想要對我說的了？”
龐麗滿眼期待地看著振華，既然還關(guān)心她，為什么拒絕得那么干脆？
振華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既然想法不一樣，也就沒必要勉強(qiáng)了，他愿意等龐麗，但是，很顯然，龐麗也已經(jīng)做了決定，出去以后，她就不會再回來了。
公交車緩緩入站，車門打開的一瞬間，一滴雨落在了龐麗的臉上，只轉(zhuǎn)瞬的時間，雨便越來越大。
“快上車吧！”
盡管內(nèi)心有不舍，但振華還是出聲催促道。
“啥時候走，記得和我說一聲，我……去送你！”
剛說完，龐麗突然一把將振華給抱住了。
“你再想想，求你了，你再想想，我們……”
“上不上啊？不上走了，小年輕的什么時候不能膩歪，別耽誤大家的時間！”
司機(jī)不耐煩地催促著。
要是擱以往，誰敢在大街上這樣摟摟抱抱的，現(xiàn)在的年輕人，還真是膽大。
“去吧！”
振華沒回應(yīng)龐麗的請求，抬手按著她的肩膀，強(qiáng)行將兩人分開了。
“到宿舍了……記著洗個澡！”
龐麗從小因為營養(yǎng)不了，身體一直不好，只要淋了雨，肯定會感冒發(fā)燒，這些，振華都記著呢。
被推開的一瞬間，龐麗頓時感覺心灰意冷，她知道，現(xiàn)在分開，她和振華就再也不可能了。
這一刻，她也動搖了。
她想要和振華說，等著她，她一定會回來，可是……
從小到大，聽到的那些閑言碎語，村里人看她時的目光，還有深深扎在她心里，死刑犯女兒的那根刺，讓她怎么都沒辦法說出那句話。
即便沒有這個機(jī)會，她也會選擇和振華一直生活在外地，那個小村子，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現(xiàn)在有機(jī)會逃得更遠(yuǎn)，到一個徹底沒有人知道她出身和過去的地方，她不想錯過。
轉(zhuǎn)身，上車，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車門關(guān)上，緩緩向前。
龐麗沒有再往車窗外看一眼。
突然，龐麗想到了，當(dāng)年考上大學(xué)，第一次離家的時候，母親杜鵑和她說過的一句話。
你這孩子，看著柔柔弱弱的，心硬得狠，你咋舍得去離媽那么遠(yuǎn)的地方呢！
從那個時候起，龐麗就已經(jīng)想著要逃了。
她實(shí)在是受不了了！
“小姑娘，擦擦吧！”
坐在一旁的大姨遞過來一條手絹。
龐麗轉(zhuǎn)頭看過去，余光掃到了仍站在雨里的振華，情緒在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眼淚瞬間決堤。
“怎么還哭起來了？剛剛那個小伙子是你的對象吧？兩個人鬧意見啦？年輕人，鬧點(diǎn)小矛盾很正常，說開了就好，我看你對象對你蠻好的，就一把傘還給了你，小姑娘也不要脾氣太倔，說句軟話，大家有個臺階，馬上就好了！”
大姨的話，龐麗聽進(jìn)去了，又好像根本沒聽到，只是怔怔地看著手上的那條手絹。
像這樣的善意，從前她只在杜鵑和振華的身上感受到過。
可現(xiàn)在……
隨著她做出決定，好像都要弄丟了。
“謝謝您！”
公交車到站，龐麗把手絹還給勸了她一路的大姨，隨后下了車。
雨依舊很大，這是整個夏天最大的一場雨。
撐著傘，龐麗走進(jìn)了學(xué)校的大門，朝著宿舍的方向去了。
在經(jīng)過食堂旁邊的小賣店時，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進(jìn)去。
電話撥通。
“麗麗啊！找你媽？等著！”
杜巧說完，便把聽筒放在了一邊，去了隔壁院子，叫來了杜鵑。
得知是龐麗的電話，杜鵑已經(jīng)猜到了什么。
“喂，麗麗！”
“媽！”
龐麗剛一開口，聲音就帶著哽咽。
杜鵑聞言，暗暗嘆了口氣，聽聲音，就知道答案了。
“媽在呢！”
“媽，我和振華……分了！”
龐麗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想要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
對這個結(jié)果，杜鵑一點(diǎn)兒都不意外，反而感覺到了輕松。
這樣的話，她就不用再去糾結(jié)以后該如何和李天明處親家了。
龐麗想逃，杜鵑又何嘗不想。
只不過，龐麗有機(jī)會，她連逃走的勇氣都沒有。
離開了李家臺子，她又能去哪呢？
“振華不愿意和你一起走？”
龐麗苦笑：“他說……他要對父母，對弟弟妹妹承擔(dān)更多的責(zé)任，他還說……會等我回來，只要我回來，他就娶我！”
“那你為啥……”
“媽！”
龐麗打斷了杜鵑的話。
“您不懂嗎？”
杜鵑聞言，神色黯然，她當(dāng)然懂。
龐麗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是她全部的寄托，女兒從小到大，心思為什么那么重，為什么高考以后，要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讀書，她怎么可能不明白。
“麗麗，媽……對不起你！”
如果是以往，杜鵑說出這樣的話，龐麗肯定要寬慰她別多想，但是這一次，龐麗沒說話。
從小到大，她所承受的一切，根源都是杜鵑。
“我要走了！”
沉默良久，龐麗突然說道。
“這么急！”
杜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顫聲說道。
“簽證手續(xù)，學(xué)校已經(jīng)在辦了，最遲下個月，我就要走了，媽，我……我就不回去了，您……保重身體！”
杜鵑感覺到一陣心涼，但還是輕聲應(yīng)著。
“好，媽知道，不回就不回吧，來回折騰也不方便，你……好好的就行！”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
“媽，不說了，我先回宿舍了！”
“嗯！”
聽著電話那邊傳來盲音，杜鵑久久也沒回過神。
過了好久，杜鵑才起身，從屋里出來的時候，杜巧一家正在院子里吃著飯。
“大姐，在家吃吧！”
袁新剛忙起身招呼。
杜鵑擠出一個笑臉：“你們吃，家里也快熟了，吃完……還得去接班呢！”
說完，杜鵑便快步離開了杜巧的家。
“巧兒，我咋覺得大姐不太對勁兒啊！”
杜巧朝門口看了一眼：“有啥不對勁兒的，想麗麗了唄！哎呀，你管她干啥，趕緊吃，等會兒還得出車呢！”
“你這人，口是心非的，心里明明惦記，嘴上非得說傷人的話。”
杜巧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隨著歲數(shù)漸長，當(dāng)年的怨恨也早就淡了。
可杜巧心里就是別不過來那個勁兒。
“我們倆的事，你少管，還有你們倆，趕緊吃，等會兒早點(diǎn)兒睡，別到了晚上接班的時候起不來。”
杜巧的大兒子袁愛國今年已經(jīng)18歲了，小兒子杜愛民也已經(jīng)16歲，倆孩子沒有上學(xué)的腦子，初中畢業(yè)以后，就輟學(xué)在家，等到歲數(shù)差不多，全都被塞進(jìn)了廠里。
說完，杜巧猶豫著撂下筷子，起身去了隔壁院子。
袁新剛見狀，不禁笑了。
“你們倆看啥熱鬧，趕緊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