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

    詩里的本意是——

    山間小路上本來沒有下雨，但蒼翠的山色卻濃得仿佛要潤濕了人的衣裳。

    山里濕氣大，晉安四人進山?jīng)]多久，就被山里濕氣侵濕了衣服。

    晉安倒還好，體內(nèi)火毒內(nèi)氣的黑山功一蒸，衣服蒸發(fā)濕氣，重新又變回干燥。

    倒是累慘了老道士和李護衛(wèi)。

    一個是普通人。

    一個是油膩膩大胖子。

    衣服都快濕成水了。

    兩人頗有種天涯淪落人，同病相憐的跟在晉安和削劍身后，累得全身濕漉漉，有些狼狽，也不知是累得出汗，還是被山里濕氣浸濕的。

    因為有老道士這個游方道士的老江湖在，幾人隨身攜帶老道士秘制的驅(qū)蟲丸，在密林中穿梭，倒是沒受到蚊蟲，螞蟥，毒蟲的騷擾。

    只不過，晉安他們現(xiàn)在碰到了一個棘手問題。

    大山里灌木蔽日，密林叢生，晉安他們迷路了，已經(jīng)在山里轉(zhuǎn)悠小半天還沒找到懸空路。

    雖然有孫平師兄弟倆的指引。

    但晉安他們又是外地人。

    又是第一次進烏山嶺山脈。

    人在山中的方向感知力差，有可能一個小小偏差，導(dǎo)致在錯誤的路上越努力越錯誤，一不留神走叉路也并不是啥太稀奇事。

    “老道，你們原地等我，我找個地勢高的地方，辨認下我們現(xiàn)在在山里的方位。”

    晉安話落，人如竄天猴般，身手敏捷的竄上附近一棵最高大古木的樹冠。

    當(dāng)晉安竄上樹冠時，附近幽靜山林里驚起一大片飛鳥，遮天蔽日，居然還聽到了一聲虎嘯聲。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曾云，決眥入歸鳥。

    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居高臨下俯瞰著腳下無邊無際的翠綠汪洋，晉安心生激蕩，心想詩中意境也莫過于此吧。

    心生激蕩的晉安，在樹冠上如輕鴻跳躍，身影飄逸，灑脫，腳下踩著山林云霧，如山中道家高人在逍遙騰云駕霧，一口氣在樹冠上飛躍出兩三里地，這才聽到奔騰水聲。

    又飛躍出一里地方，終于看到那條流經(jīng)大山里的陰邑江支流。

    這條支流是從上往下流，由高山上的山水傾瀉而下，最后匯入陰邑江干道，是陰邑江的幾個重要水源之一。

    約摸半炷香左右，晉安又折返回來，繼續(xù)帶上其他人趕路。

    按照孫平師兄弟倆的指引，說進山后先找到這條陰邑江支流，然后一直循著這條大河往上游走。

    當(dāng)看到一棵被雷劈斷的枯樹時，開始朝背陽方向走，過不多久就能看到懸空路了。

    因為孫平、趙有材師兄弟倆跟著鐵卷道人，多次進入過深山里，對山里環(huán)境早已熟悉，他們或許只用半天走到。

    但對于第一次來金山鎮(zhèn)的晉安他們，卻走了大半天時間，才終于找到懸空路。

    當(dāng)看到如鬼斧神工一樣兀立在山壁上的懸崖路時，已經(jīng)老胳膊老腿的老道士腿哆嗦了下。

    “都說商人唯利是圖，也不知道過去那些行腳商人，是怎么有勇氣發(fā)現(xiàn)這條通往蒼山府的捷徑的。”

    “小兄弟你說這樣的懸崖峭壁山路，真是鬼斧神工天然形成的？還是那些行腳商人自己開鑿出來的？”

    晉安并未馬上接老道士的話。

    他先是抬頭看了眼頭頂天色。

    山里灌木茂盛，樹冠張開，遮天蔽日，山里的天色比外頭黑得早，山里昏沉沉的，但在外頭現(xiàn)在還未到日跌。

    接著，在晉安的帶頭探路下，一行四人開始走上懸空路。

    隊伍順序分別是晉安、老道士、李護衛(wèi)、削劍。

    老胳膊老腿的老道士，被保護在隊伍中間。

    當(dāng)走上懸崖路后，晉安這才回答了老道士的問題：“依我看，這懸空路，應(yīng)該是有一半天然形成，一一半是桃源村村民們自己開鑿的。”

    “在不知多少年前，桃源村還未變成無頭村，應(yīng)該確實是個活人活動的村莊。這些人的祖輩因為躲避戰(zhàn)亂，然后逃入深山老林里。”

    “避世久了，子孫肯定想過要走出大山，于是一代代人，像愚公移山一樣的在把陡峭山壁上的陡峭懸崖路，一點點慢慢開鑿寬，所以才有了這條懸空路。”

    晉安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他在這條懸崖路上，看到了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并非是山體經(jīng)過風(fēng)化后天然形成的。

    而像晉安說的這個人工鑿山路例子，在交通閉塞的古代，比比皆是，并不稀奇。

    晉安指著懸崖路幾處人工開鑿痕跡說道，然后一邊繼續(xù)往前走，一邊繼續(xù)說道：“只是，后來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變故，全村人全死絕了，或許是因為村子太閉塞了，近親通婚導(dǎo)致全村滅絕；又或許是因為其它特殊變故導(dǎo)致滅絕……”

    “不過，我更傾向于，桃源村是死于一場特殊變故。”

    邊走邊說，當(dāng)走到中段時，因為山勢變得復(fù)雜，懸崖路開始越來越難走了，坡度傾斜越來越大。

    老道士有恐高，不敢低頭看腳下，恨不得學(xué)壁虎一樣把自己整個身子都趴在傾斜山壁上。

    可隨著懸崖路越來越難起來，往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挪出個五步，一丈，老道士一個沒忍住低頭朝腳下萬丈懸崖望一眼，人兩腿一軟，差點沒抓牢崖壁跌落下去，還好晉安眼疾手快及時扶穩(wěn)老道士。

    “老道，你既然恐高，就不要低頭往腳下看了，你越是看腳下越是恐高得厲害。”晉安說道。

    “我的娘啊，小兄弟你說恐高的人，為啥站在高處總有想要縱身跳下去的沖動？剛才嚇?biāo)览系牢伊耍嗵澬⌒值苣憷死系牢乙话眩蝗恍⌒值苣阋俚仁四瓴拍茉僖姷嚼系牢伊恕！?br />
    老道士心有余悸說道。

    晉安繼續(xù)走在前頭探路，隨口解釋一句：“人有趨吉避兇的自我保護潛意識，當(dāng)人身處高空低頭看著腳下地面時，潛意識會告訴我們站在高處很危險，要離開危險高處，趕緊腳踏實地才是最安全。”

    “所以人站在高處總有要跳下去的沖動。”

    老道士聽了晉安話，臉上苦色更濃了：“這哪是腳踏實地，老道我看是落地成肉泥吧。”

    “最后便宜里山里猛虎野獸，變成排泄物。”

    晉安點頭認同，倒是沒反駁老道士的話：“這好像是叫視覺偏差。”

    “所以說有時候眼見不一定為實，要學(xué)會自我判斷。”

    晉安為了分散老道士的注意力，別讓老道士老惦記著低頭看腳下，一路上都在跟老道士聊天，分散后者注意力。

    淅淅瀝瀝——

    斜風(fēng)夾雜細雨，山里居然下起雨來了。

    這場雨來得急，消散得也急，沒多久又雨過天晴了。

    山里天氣就是這樣。

    時晴時雨，反復(fù)無常。

    雨后的山路更加濕滑危險了，晉安喊了句注意腳下，多加小心后，在前頭更加謹慎帶路了。

    好在這段坡道急的懸崖路只有一小段，四人很快繞過了這段路，接下來的路又變成坦途。

    當(dāng)然了。

    這里的坦途只是相對之前那段最危險路而言的。

    即便是坦途，也依舊是狹窄，難走，頭頂還時不時有落石掉下。

    “晉安道長，你說桃源村里的村民，會不會就是走這條山路，腦袋被頭頂山上落石給砸中，一個個腦袋被開瓢，見了紅，所以才變成了無頭尸體？”

    走在隊伍倒數(shù)第二的李護衛(wèi)，突發(fā)奇想的說道。

    “還真別說，我倒真覺得有這個可能。”

    李護衛(wèi)越想越覺得自己越發(fā)聰明絕頂，這個可能很有可能啊。

    李護衛(wèi)也是練武之人，所以這段懸崖路對于下盤穩(wěn)健的李護衛(wèi)來說，一路走來倒是輕松。

    就是大肚腩跟著他受苦了，懸崖路狹窄不好走，大腹便便的肚子位置衣服，在剛才趴在那段斜角陡坡行走時，磨爛了一大塊布片，露出肚皮被山風(fēng)吹得涼颼颼。

    原本恐高緊張的老道士，被李護衛(wèi)的話給逗樂了：“那這桃源村的村民除非腦子壞了吧，一字排開等著被落石砸，而且這落石還偏偏是不偏不倚的砸中人腦袋。”

    李護衛(wèi)居然很認真的思考道：“也許他們真的是腦子中邪了，一字排開等著被落石砸？”

    淅淅瀝瀝——

    李護衛(wèi)的話音才剛落，才放晴沒多久的山里，又急促下起雨了。

    李護衛(wèi)震驚了。

    “一說中邪，就馬上來一場雨，這雨該不會是場邪雨吧？”

    不過這場雨很快又停了。

    最終，趕在天黑前，一行四人順利走出了懸崖路，他們一路上平平安安，相安無事。

    什么意外都沒碰到。

    連無頭村也沒碰到。

    懸崖路處在半山腰，站在半山腰往夕陽下的蒼茫山林望去，郁郁蔥蔥的林海一眼望不到頭，根本看不出來哪里有村莊的痕跡。

    如果站在高處，都無法找到桃源村在哪里，那么下山后再找桃源村位置，一旦失去高地俯瞰優(yōu)勢，就更是無從找起了。

    接下來，幾人改換幾個不同位置，分別俯瞰腳下蒼茫林海，依舊毫無所獲。

    反倒是經(jīng)過這么一耽擱，天色越來越黑沉了。

    夜間夜色降臨，已經(jīng)不適合再找村子，沒辦法下，只能先找個背風(fēng)的地方過夜。

    最終他們找到一個背風(fēng)地方，那是處巖石凸出一大截，天然形成的凹壁，要萬一山里再次下雨，正好可以借助頭頂巖石擋雨。

    而等這么忙完后，天地已經(jīng)徹底黑沉下來，山林幽靜，看遠處都是黑漆漆一片，只能看到模糊漆黑虛影。

    入夜后的山林，呼嘯猿啼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仿佛是吃人山魈正瞪著青色二目在人間覓食。

    噼里啪啦。

    巖石下，幾人拾來的木柴燃起篝火。

    幾人圍坐在篝火旁，烘烤著干糧，夜色沉寂，晉安讓李護衛(wèi)重新講一遍有關(guān)無頭村的那個故事，就是那伙行腳商人無意闖入無頭村的故事。

    這次他讓李護衛(wèi)仔細講，別遺漏了細節(jié)，或許從那伙行腳商人的故事里，能找到怎么進入無頭村的線索。

    反正現(xiàn)在干糧硬邦邦，還沒烤熱，百無聊賴的李護衛(wèi)于是又把上次他講的那個故事再講一遍。

    哪知，當(dāng)李護衛(wèi)講完故事，正要吃干糧時，晉安卻讓李護衛(wèi)再重新講一遍。

    “？”

    李護衛(wèi)想吃又不能吃的看了看手里的干糧，最后他還是沒能反駁晉安，又重復(fù)講了一遍。

    ……

    晉安：“再講一遍。”

    李護衛(wèi)：“？”

    ……

    晉安：“再講一遍。”

    李護衛(wèi)：“！”

    ……

    晉安：“再講一遍。”

    李護衛(wèi)絕望了。

    他嗷的一聲，這次是啥也不顧了，餓急眼的他，狼吞虎咽的大口大口吞咽著手里烤燒餅，然后嘴里含糊不清的又說一遍故事。

    此時就連老道士都狐疑看向晉安，問晉安怎么了？

    晉安這么折騰李護衛(wèi)，自然不是閑蛋疼無聊的捉弄他人玩，他始終有種靈光一閃但又怎么都抓不住的錯覺。

    總感覺有什么重要細節(jié)被他給忽略了。

    所以他才會李護衛(wèi)一遍遍重復(fù)。

    而就在剛才，他終于想明白哪里被他忽略了。

    晉安豁然起身。

    走出躲避的凸石。

    他站在懸崖邊，朝著腳下什么都看不見的黑黢黢山林，皺眉眺望。

    然后又抬頭看看天。

    臉上表情沉思。

    “小兄弟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了什么關(guān)鍵發(fā)現(xiàn)？”

    這時候，老道士、李護衛(wèi)、削劍都關(guān)心趕來。

    晉安沉吟：“我的確是有了一些發(fā)現(xiàn)，但目前還只是一個猜想，還需要等待驗證。”

    “不知你們還記得一個細節(jié)嗎？無頭村只出現(xiàn)在梅雨季節(jié)，那伙行腳商人碰到無頭村的那天恰好是雨天，前天剛下過一場雨，昨晚鐵卷道長他們進山就找到了王氏兄弟倆的無頭尸體……”

    “雨！”

    “雨是關(guān)鍵！”

    晉安抬頭望天，他在等下雨。

    ……

    ……

    嘩嘩——

    嘩嘩嘩——

    后半夜，一場急促大雨，說來就來，黃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打在山壁上，風(fēng)聲急促，雨聲急促。

    好在晉安他們提前找了塊背風(fēng)地的凸石下過夜，篝火這才沒被這場雨澆滅。

    一見到下雨，晉安眸光一凝，并未入睡而是一直警惕守夜的他，第一時間人走出擋雨的大石頭。

    神奇一幕發(fā)生，這些雨水落在晉安身上，都瞬息蒸發(fā)成裊裊輕煙。

    在晉安體表罩著一層像是黑衫一樣，高溫火毒內(nèi)氣的護體氣罩。

    火毒內(nèi)氣形若黑火布衣罩住了晉安全身。

    外界雨水一旦近身寸步內(nèi)，統(tǒng)統(tǒng)被黑衫火毒內(nèi)氣蒸發(fā)成水霧，遠遠一看，身穿五色道袍的晉安，就如深山老林里避世修行，以五氣為食的飄渺仙人。

    而這時，削劍也跟著師父走出躲雨地方。

    削劍全身上下干燥，外界的雨水，同樣也近不了削劍身，在削劍體表有一層三尺氣罩。

    倒是李護衛(wèi)和老道士是撐著油布傘追出來的。

    “晉安道長、陳道長快來看，那里好像有村子燒飯的星星火光與炊煙升起來？”

    忽然，另一個方向的李護衛(wèi)，驚喜喊道。

    幾人湊過去一看，果然，，在山腳下看到一個村莊里，有星星火光亮著，那些星星火光時明時暗，如廚房里灶火正在升騰火焰。

    那就是桃源村嗎？

    “小兄弟，現(xiàn)在桃源村已經(jīng)找到，是現(xiàn)在就過去，還是等白天再過去？”

    老道士的問題，頓時讓在場幾人都齊刷刷看向晉安。

    不知不覺間，這個隊伍以晉安為主心骨，大家都在等晉安拿主意。

    啪嗒！

    一個腳步聲，砸碎雨夜，在這個凄風(fēng)苦雨，衾寒枕冷的雨夜里，很突兀的響起，瞬間打斷幾人的談話。

    腳步聲是來自身后懸空路方向的。

    “咦，剛才是我幻聽嗎，我好像聽到了我們身后有腳步聲？”

    李護衛(wèi)驚訝看向身后。

    可隨著李護衛(wèi)驚訝看向身后，那個腳步聲又憑空消失了，所以李護衛(wèi)才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幻聽了。

    而也就在這時，李護衛(wèi)又很驚訝看到，頭頂?shù)挠辏尤徊恢裁磿r候停了。

    但大山里沉寂沒多久，那個腳步聲再次傳來了，在幽暗，平靜，不可視物的大山里空蕩蕩傳出很遠。

    啪嗒！

    啪嗒！

    晉安一雙眸光如電，絲毫沒有畏縮的直接注視向身后懸空路來路。

    此時連老道士，都神情緊張的把手伸進他搭在肩頭的太極八卦褡褳里，手里捏著一大把黃符。

    倒是削劍依舊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木楞樣子，你若不主動去戳戳他，他能咸魚懶得動一下。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接近，在黑夜里，晉安看到遠處的黑暗深處，有一小簇火焰在黑暗虛空里跳動。

    時明時滅。

    如風(fēng)雨飄搖中的燭火。

    似乎隨時要傾覆。

    漂在虛空中的火苗越來越近，腳步聲也越來越接近，在那神秘未知的黑暗里，似有什么即將要撞出來。

    一名身穿五色道袍的清瘦中年男子，手舉一只火把，從大山黑暗中走出。

    “咦，深夜在懸空路還有其他人嗎？”

    “不知幾位施主如何稱呼？我是來自五臟道觀的道士玉游子，聽說這山里有一個村子叫桃源村，我一直在山里尋找桃源村，不知幾位施主可有聽說過桃源村在哪里？”

    這一幕是誰都沒料到的，看著面前深夜出現(xiàn)在懸崖路上的五色道袍道士，一股電流順著尾椎骨竄上腦門，全身汗毛炸立而起，晉安、老道士、李護衛(wèi)都是愣住了。

    道士玉游子看著同樣身穿五色道袍的晉安，人也是愣住。